这电影,打得是真好看。先说句公道话,《镖人》的打戏确实顶。
袁和平出手,吴京拼命,沙暴里那场对决看得我眼睛都不带眨的。刀马换武器那几下,谛听的双鞭砸下来那股狠劲儿,不同场景打斗设计都不一样——客栈里是巧劲儿,野外是硬碰硬,沙暴里直接把天时地利人和全用上了。你要说动作场面,这几年国产片能比的真不多。
但是——这个“但是”特别大——
打完之后我愣是没想起来,他们到底为啥要打?
人物咋就立不住呢?
刀马,电影主角。他带着小七跑路,好不容易冲出包围圈了,突然又要折返回去送死?为啥啊?电影给了我一个理由,但那个理由轻飘飘的,支撑不起这么重大的选择。我看不到他心里那个“不得不回去”的东西。
竖,那个白衣镖客。前面把他塑造成贪财狠辣的“鬼”,转头就跟着刀马拼命,差点把自己搭进去。他的转变呢?他以前经历过啥?他为啥突然就变了个人?电影全给删了。观众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觉醒,是一个工具听话。
知世郎,号称大儒,大家拼了命保护的对象。结果从头到尾戴着面具说些玄乎的话,他自己的政治主张呢?他的文化水平呢?他凭什么让那么多人愿意为他死?我就看到一个神棍,没看到一个“天下希望”。
燕子娘,除了好看,还有啥用?她为啥跟着队伍走?她的过去呢?她的想法呢?全没有。就是个移动的花瓶。
阿育娅,她爹死那场戏,说实话我有点尴尬。不是演员不行,是这角色的线被剪得七零八落。前一秒中箭落马,后一秒浑身是伤出现在帐篷里——中间那截哪儿去了?情感刚想投入,发现桥断了。
问题出在哪儿?电影把七成以上的时间都给了打架,不肯花时间把人物立起来。 所有配角都从“活人”变成了“工具”,他们的选择、转变、情感,观众根本来不及感受,就赶着看下一场打了。
“侠”到底去哪儿了?
有人可能会说:商业片嘛,打就完了,要求那么多干嘛?
但问题在这儿——你叫“武侠片”,“侠”才是魂,“武”只是骨头。 你可以拍没有“侠”的功夫片,那是另一种东西。但你要是自称“武侠”,就得回答“侠在哪”。
举个我特别喜欢的例子:《新龙门客栈》。
周淮安从头到尾没喊过“为国为民”,金镶玉开场就是个贪财的老板娘。但最后黄沙里,金镶玉一把火烧了客栈,跟着周淮安走,那一刻观众为啥眼泪都快下来了?
因为我们在那一瞬间看到了——一个只认钱的人,终于找到了比钱更重要的东西;一个在乱世里飘着的人,终于有了想守住的念想。
“侠”不是喊出来的,是做出来的。
《镖人》的问题就是,所有人都在打,但观众不知道他们守的是什么。刀马折返,我们不知道他为啥非回不可;竖拼命,我们不知道他为啥突然变了;阿育娅复仇,我们只知道她生气,不知道她除了生气还有什么。
结果就是:打得挺爽,打完就忘。
现在这股风,我有点怕,我得说说更担心的东西。
《新三国》的编剧接受采访,说自己没看过《三国演义》。这事当时挺多人骂,但我觉得这不只是一个编剧的问题,这是一个时代的信号。
老一辈搞创作的,他们的知识是往深里钻的。从小听评书、读名著、看戏曲,那些人物不是纸上的名字,是陪着长大的“熟人”。现在的创作者,知识是往宽里铺的。刷短视频、追热搜、看二手资料。他们对《三国演义》的了解,可能就剩“诸葛亮聪明”“曹操奸雄”几个标签。
这不怪个人,是时代变了。信息太好拿了,反而没人往深里挖了。
更麻烦的是,现在的教育也不太管这事。理科生会解题,但没读过《史记》;文科生背唐诗,但对概率没概念。更关键的是,很少有人教——怎么把不同领域的知识串起来用。
而好作品恰恰需要这个:理解人性(文学训练),理解社会(历史训练),把故事讲圆(这其实需要点理科的逻辑)。现在把人切成一块一块的,上哪儿找能把这些串起来的人?
电影工业,好事也是坏事,我们这代人,三十多岁,看过老电影,知道什么是“细糠”。那时候设备不行,特效没有,但每个镜头后面都有人琢磨过、掂量过。现在技术好了,想拍啥拍啥。《镖人》那场面,放二十年前想都不敢想。但技术好了,偷懒的借口也多了。剧本没磨透?没事,打戏够长就行。人物没立住?没事,场面够大就行。工业越发达,往深里挖的动力反而越小。
老作品的“细糠”,是经得住时间嚼的。现在的“粗粮”,嚼两下就没味儿了。历史很残酷,它不管票房多高、热搜多少,没魂的东西,早晚被忘干净。
我觉得:
第一,别啥都夸。 打得再好,人物立不住就是立不住。挑剔点,不是坏事。创作者被骂多了,下次就知道该往哪儿使劲。
第二,记得什么是好的。 拿老片子当尺子,不是厚古薄今,是得有根弦在那绷着——知道什么是“细糠”,才不会把“粗粮”当宝贝。
第三,相信时间。 粗粮吃多了,人自然会想细糠。市场再乱,最后能留下的,还得是有魂的东西。
狄更斯那话说得真准——这是最好的时代,也是最坏的时代。技术最好,思考最浅;看得最多,记住最少。
《镖人》的问题,不只是一部电影的问题。它是一个提醒:当“武”越来越能打,“侠”越来越模糊的时候,咱们是不是正在丢什么东西?侠之大者,为国为民。这话现在说,好像有点老土。但我还是信——它不只是对故事里人的要求,也是对写故事的人的要求,甚至,是对我们这些看故事的人的要求。
毕竟,要是连我们这些还记得“细糠”啥味儿的人都不吭声,以后的孩子,咋知道啥是好东西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