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 / Pel
排版 / Rinz
“我们这一批人已经没啥可失去的”
“AI漫剧”的热潮让人瞠目结舌。从最早的表情包式拼贴，到动态漫式二维，再到3D卡通甚至超写实；大厂入局，数据飙升，预期膨胀，央视等“国家队”也释放了支持的信号——AI漫剧正以惊人的速度生产、扩张和迭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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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，是传统动画影视的高门槛、大成本、长周期，以及不确定的市场回报预期。许多创作者也仍对AI保持观望或警惕。
在这种情况下，仍身处院校或近年毕业的动画专业学生，则可能处在焦虑内耗之中：如何适应当前的就业环境？怎样确认自己创作的价值？动画专业的学习又意义何在？
一些动画毕业生，做出了颇为“另类”的选择：他们拥抱AI漫剧，加入制作一线担任导演。以下是他们的分享：
01
动画专业毕业，做AI漫剧的我像“地下党”
小Y（化名）就职于某大型企业内部的AI制片部门。团队在制作AI漫剧之前，也涉及艺术短片、音乐MV、电影前期概念设计等AIGC探索。
在校期间，小Y专注于传统逐帧手绘动画，几乎从未接触过AI动画，她的本科毕设短片美术风格清新，故事引人共鸣，上传网络后播放量超10万，被评论赞誉“希望能做成番剧”。
但面对毕业后的就业环境，小Y选择了接受AI领域的工作机会。
动画《别对映像研出手》
虽然身边的同学大多抵触AI，但她本身对此一直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，自称是个“对新事物包容度比较强”、“在什么领域，就会努力把当前领域的事做好”的人。
最初以美术身份入职，如今小Y主要承担了部门内AI漫剧的编导工作，实际包含分镜、生成视频、剪辑等环节，几乎覆盖AI漫剧制作全流程。
她记得刚入职时学习使用AI的困难，早期使用Midjourney出图还需要学习特定的提示词，才能调整图片比例和人物形象。“还有那时候学SD（Stable Diffusion）也非常痛苦，你光是在电脑上安装配置好就打败了99%的人。”
Midjourney官方示例
不过随着模型进步和产品迭代，使用AI变得越来越简单。
无论SD还是Midjourney都早已淡出她的工作流，团队如今转向了Runway、Sora、即梦、可灵、Vidu等在线生成视频的AIGC产品，并尤其越来越多地使用国产AI。
开源/纯本地的AIGC生态仍在发展，但在效率至上、压价严重的AI漫剧生产环境中，她工作时还是希望用现成的产品“能直出就直出”。
刚入行时，小Y觉得AI“笨笨”的。需要修改画面时想着与其打字长篇大论，还不如自己动手修改；但现在为节省时间，她都会优先让AI重新生成。剪辑时，小Y也不再会用PR了，而是直接使用剪映，“因为它比较轻便，而且里面内置了很多有网感的素材”。
小Y还记得在NanoBanana和新版本即梦上线前，市面上的生图AI都让她感觉像个“小傻瓜”，即便语言描述到了极限也无法实现想要的效果。但最近半年，AI垫图修图的能力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改善，“可以百分百地参考我给的设定替换生成图片，相当于有了所谓PS的能力。”
NanoBanana 2官方示例
实际上，AI动画刚诞生时常被诟病的三大局限：线条抖动、人物一致性、镜头连贯性，小Y认为在AI漫剧制作中都已基本得到了解决。因为AI漫剧不会采用麻烦的转绘工作流，而是直接在生成图像基础上生成视频；现有的AI产品也基本能保持角色形象一致；镜头连贯性则取决于操作者自身的编导剪辑能力。
02
用屠龙宝刀切菜
如果只看大学期间的作业和短片，或许很多人会觉得小E（化名）将活跃在二维动画业界，成为出现在番剧片尾名单的“作画高手”。
他大学期间制作的动画短片有激烈的打戏和华丽的形变，体现出的空间透视意识也让人印象深刻，他的本科毕设短片同样以浓烈的情感释放征服了全网数十万观众（同样被评论赞誉“希望能做成番剧”），获得了业内认可。
动画《别对映像研出手》
临近毕业，小E开始调研国内主流二维动画公司的情况——结果并不乐观，在他了解的动画公司中，大约60%在做游戏广告动画，40%在做平台承制或坚持原创，了解更多具体的信息后，他望而却步。
“当时我就在想，我应该怎么去坚持自己的初心去创作呢？”小E回忆，“当时没有想清楚，什么都想不明白。”
这份迷茫成为他接触AI的契机。虽然大学期间对AI不屑一顾，还一度认为AI永远无法影响动画制作，但最新的AI动画效果让他有了改观：“这个玩意或许是可以讲故事的。”
Vidu Q3
于是他收拾行囊，毅然入职一家AI漫剧承制公司担任导演。“反正我年轻，没什么负担。一人吃饱，全家不饿。既然没等到动画真正的机会，不如抓住当下的热点。我们这一批人已经没啥可失去的，试一试AI又如何呢？”
实际参与制作AI漫剧后，小E同样感慨于AIGC的效率。工作内容简单来说可以形容为使用Sora、即梦、Vidu等产品，“生成分镜➔人工审核/重新生成➔生成动画➔人工审核/重新生成➔出片”的循环。
20人左右的团队，在两周内就可以制作近120分钟漫剧，这是传统动画行业难以想象的产量。
动画《别对映像研出手》
不过他也强调，这只是很粗略的计算，实际工作中经常多个项目不同阶段并行。而且往往“就把前3到10集认真做一下，后面让一堆实习生在那搓，只要保证基本的剧情和人设不崩就无所谓了。”
一段时间的工作，还让他总结出了一些对各大AI的印象和评价：例如Sora2更擅长日式动画风格、Vidu Q3更擅长打戏和运动镜头、即梦的画面饱和度更高等等——如今市面上的AI漫剧，小E一眼就能通过线条、色调、清晰度分辨出用了什么AI。
更不用说，AI本身还在飞速发展中，每周都在出现新的特性，每月都在更新工作流程，譬如我们采访时才横空出世的全新Seedance模型：“以前特别害怕跑步的镜头，现在Seedance更新了，经过我们测试跑步镜头基本OK了，不会像以前跑着跑着突然跳个舞或者人设一致性不对了。”
Seedance官方示例
这份工作让小E认识到了AI动画强大的能力，他也充分看好AI动画的前景。然而，就AI漫剧的内容形态和市场环境而言，他认为还远称不上成熟。行业内充斥着低价内卷、同质化抄袭和流程混乱的“草台班子”。
日常工作中，他会烦恼剧本，会吐槽老板，而对AI不会有什么意见。
“AI动画是可以玩出很多东西的，但拿这些模型跑漫剧简直就像拿屠龙刀切菜。”
03
AIGC的过渡形态，还是传统动画的替代？
在小Y看来，至少在春节之前的主流AI漫剧，仍是动态漫思路的延伸，AI技术使其低成本高产出，并快速学习迭代市面流行元素，配合短视频平台的投流买量打法，短期内获得了惊人的流量/收入数据。
她认为，AI漫剧的质量已经远超主流动态漫，只是许多客户依然预设AI漫剧是相对廉价的内容形态。未来随着AI生成越来越精良，“AI漫剧”会逐渐往“AI动画”的方向发展。
不过至少现在，AI漫剧的制作理念和传统动画还是截然不同的。
一些典型的AI漫剧
小E认为漫剧和动画的行业仍然有“壁”，像他这样动画专业出身制作漫剧的是极少数。动画行业的“正规军”还没下场AI，真正有水平的动画导演和团队尚且守着自己那份天地。
他还介绍自己的团队分工，包括导演和生图师、视频师、剪辑师——表面上对应动画制作的前中后期，但相比于传统动画做好前期再一板一眼制作的情况，AI漫剧的权重几乎是颠倒的。
在他的团队中，导演负责整体把控和关键筛选；生成图片和视频的流程是“不太需要脑子”的；但剪辑师至关重要，是更接近“执行导演”的岗位。
“AI漫剧现在更像是古早的电影行业，导演先带着一堆人哗哗拍出一堆东西，然后再拿给剪辑师去拼凑成一个故事。”垫图和提示词丢下去，谁也无法确信会跑出什么镜头，但就像演员临场发挥，可能反而达成意外惊艳的效果。
小Y也提到，自己使用AI时会抱着一种“大甲方心态”：尽量给简短而模糊的需求，并驱使AI反复重做。如果给过于具体的提示，AI反而无法良好响应。
“就比如拿即梦来讲，我觉得你给它的东西应该不超过100个字，或者甚至说不超过50个字，它的响应是最好的。”
但这并不意味着人类的操作不重要。恰恰相反，二位受访者都提到，“AI动画不需要费力做”是一些客户或上司的常见误解。
动画《别对映像研出手》
“老板们觉得AI出现后产能大大提升，只是因为AI什么都会做，但其实是因为背后有人在指挥AI。”小Y说，“不是因为我会用AI，而是因为我的脑子里本身就有画面。AI是个‘极端的笔刷’，它取代了动画制作中的‘手’和‘脚’，但‘大脑’是目前不能被AI所取代的。”
“脑子里有画面”，指的是正是专业的动画编导能力。
在小Y和小E各自所处的团队中，他们几乎是唯一有动画专业教育背景的员工，他们如今在日常工作中也几乎不再亲手画画。但是他们仍然认为自己所接受的动画专业教育非常重要，尤其是审美能力和视听语言方面的训练让他们受益良多。
小Y说：“你会发现能够独立成片的人，一定都是具备基础分镜知识的。作为导演，你一定会在读图读文字的时候，脑子里就已经产生画面‘演起来’了——但是绝大多数人是没有这个思维的。”
在她看来，如果把动画专业局限在“画超强的原动画”，视野未免狭隘，长期训练的审美能力和系统学习的理论知识，让她在工作中更好判断什么是好的表演、镜头和节奏。
动画《别对映像研出手》
至于AI技术的发展虽然飞速，但两位受访者都认为，从业者固然需要了解AI最新进展，但AI工具本身总是在往“越来越好用”的方向更新，对有动画专业背景的人而言很快就可以熟练掌握，并没有多少使用门槛。
更多的焦虑，还是来源于害怕自己“闭门造车”，跟不上时代的心理。
04
结语
虽然全职制作AI漫剧，但两位受访者都没有养成消费AI漫剧的习惯，只会因为了解市场工作需要而观看排行榜靠前的作品。
日常闲暇时，小Y更倾向于观看慢节奏的文艺作品。她对AI漫剧保持开放包容的心态，但时下大部分作品片面强调快节奏爽点堆砌，让她感到焦虑浮躁，自己也不是修仙、重生、诡异等漫剧主流题材的受众。此外，目前AI漫剧叙事高度同质化，许多剧本缺乏“活人感”，在她看来还不如一些“烂的抽象”的真人短剧。
一些典型的AI漫剧
小E提到，当前的AI漫剧尚未真正进入“动画受众”的视野，主要吸引的仍是下沉市场的短剧观众。他认为动画真正的魅力在于叙事、人设、世界观等方面对观众有“粘性”，而这正是AI漫剧目前所缺乏的。
不过，当AI能让大多数人可以生成水准线以上的动画影像，资本立项和个人创作的门槛双双降低，他觉得AI或许有机会让中国动画真正走上拼创意、拼叙事的阶段，就像早期手冢治虫等漫画家那样形成“一人成军”的日本漫画产业。
因而，如今小E一边继续AI漫剧承制导演的工作，一边也在盘算未来如何用AI做出属于自己的作品。“身为创作者，还是好好想想之后要走的路，而不是一头扎进漫剧里疯狂地跟热点——热点是跟不完的，你得让观众去适应你的节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