据说每一代人,都会被个什么坏东西毁掉。

我上大学时,“互联网和游戏会毁掉这一代人!”

我上小学时,“港台影视剧和港台明星会毁掉这一代人!”

我叔叔说,他刚参加工作时,“武侠小说会毁掉这一代人!”

等等,等等。

我翻译98年前的小说《查特莱夫人的情人》时,注意到DH劳伦斯借一个人物之口表示:

人类一代不如一代,这一代人就像罐头!汽车电影飞机吸尽了一切血气,再过一百年,英国只会剩下一万人口!”

——原来汽车电影飞机也会毁掉一代人啊。

当然这种说法古已有之。每一代人都会被毁。

柏拉图的对话录里提到,苏格拉底说埃及神灵塔木斯对文字发明者图特训诫道:

你发明的这玩意——文字——不仅不能增强记忆,反而会让人产生健忘……他们将通过外部的符号,而非内部的努力来获取回忆。

文字不好。

15世纪威尼斯学者菲利波·德·斯特拉塔写信说,印刷机不好,“它让那些本该属于精英阶层的神圣知识被毫无教养的平民所践踏。”

印刷机也会毁掉一代人。

18世纪著名的卫道者托马斯·吉斯伯恩 ——他是个男人——写了个《关于女性职责的研究》。他认为读小说不好,女性读小说越多,越会想入非非。19世纪,巴尔扎克《欧也妮·葛朗台》里还有教士提到,读某几本小说是不道德的;英国还有人相信,“沉迷小说”与“癔症”关联。

读小说也会毁掉一代人。

19世纪,沃尔夫冈·希弗尔布施提到,维多利亚时代许多人相信,时速超过30英里,人大脑会损伤;人坐多了火车,脊椎就完了。

火车也会毁掉一代人。

19世纪中叶,《科学美国人》 认为,国际象棋这玩意让大脑劳累,毫无产出,建议年轻人应该去从事更有生产力的体力活,不要沉迷于下棋。

国际象棋也会毁掉一代人。

过了一百年,弗雷德里克·魏特汉认为,漫画是犯罪的摇篮,以至于出现了“漫画准则管理局(CCA)”,专门审查超级英雄漫画。

漫画也会毁掉一代人。

每一代总有些有识之士,觉得新出来一个什么玩意,会让下一代会变傻变邪恶,会毁掉一代人。

当然咯,还喜欢给下一代人定义。

海明威那一代小说家,有个名号,叫做“迷惘的一代”。这称号怎么来的呢?

海明威住在巴黎时,常去一位才华卓著但自以为是的女士斯泰因家里听教诲。斯泰因女士某日,因为某个年轻工人对她态度不恭,就顺口说海明威这一代人了:

“不要辩驳,你们都是迷惘的一代!”

气得海明威吐槽“可是,明明每一代人都迷惘啊!”

我有个很朴素的想法:

会被什么新玩意毁掉的,也许不是世界、不是地球、不是一代人,而是一种旧有的范式。

众所周知,当事物发展超出自己控制预期、破坏好容易习惯的范式时,人会焦虑起来;当事物发展超越人类心理习惯时,人类会觉得不快。

人大多渴望自己习惯的这些不要改变。

当陌生带来的焦虑让人不舒服了,总得有个由头吧?

那就归罪于一个新生事物了:

于是文字、印刷机、火车、国际象棋、电影、飞机、武侠小说、电子游戏,将来一定还有许多新东西,都会:

“毁掉这一代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