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首歌,我是在魁北克居住了近四年才真正听懂的。
《Dans les yeux d'Émilie》——法国“深情忧郁诗人”乔·达辛(Joe Dassin)1977年的老歌。原版旋律温柔,带着手风琴特有的轻愁。但如果你最近关注法国橄榄球,听到的很可能是另一个版本——铜管齐鸣,全场跟唱:整场观众整齐划一地哼出那段副歌,声浪滚过看台,像一种集体的欢愉仪式。
但这首歌的词,写的是我居住的土地。是圣劳伦斯河,是魁北克的冬天。
一封从未寄达的情书
写这首歌的人,是两位巴黎的词作家——Delanoë和Lemesle。他们笔下的魁北克,是冰雪覆盖的旷野,是河流封冻前最后的光线,是一种既遥远又令人神往的纯粹。那个年代,欧洲法语世界对魁北克怀有一种特殊的浪漫投射:这里是法语文明在北美的孤岛,是在英语汪洋中顽强生长的另一种可能。
1976年蒙特利尔奥运会,把这种想象推向了顶点。全世界的镜头对准这座城市,看到了香榭丽舍式的林荫道、流利的法语播报、和一个"北美的巴黎"。这首歌诞生在奥运会后的一两年,某种程度上,它是那个浪漫时刻的余韵。
但那封浪漫情书,魁北克人自己并不怎么买账。
我提起这首歌,本地朋友大多反应平淡。这不是他们的歌,这是别人写给他们的歌——区别很微妙,但真实存在。就好像有人替你写了一首赞美诗,措辞优美,却始终差着一口气,因为写的人从未真正在你的冬天里冻过手。
1976年奥运灯火下的另一面
蒙特利尔奥运会那一年,魁北克经历了另一件事:独立运动的高涨。
就在奥运会结束的同年秋天,追求独立的魁人党(Parti Québécois)赢得了省选,勒内·莱维克成为魁北克省长。两年后,《法语宪章》(Bill 101)正式生效——工作场所必须说法语,商业招牌必须以法语为主,移民子女必须接受法语教育。
这两件事同时发生,不是巧合,而是同一种焦虑的两种表达。世界在赞美他们的浪漫,魁北克人却在现实里忙着更换商业招牌、强迫工厂改说法语。当外人觉得这里"充满法式优雅"时,他们自己感受到的,是一种被凝视却未被理解的孤独。
这种"渴望被看见"与"害怕被吞噬"同时并存的张力,在此后几十年里从未真正松弛过。
今天的回响
上个月,加拿大最高法院开始审理魁省第21号法案。法案规定公职人员——教师、警察——在执行公务时不得佩戴宗教标识。争议巨大,批评者说这是歧视,支持者说这是世俗主义的坚守。
这套论述并非魁北克独创。法国早在2004年就立法禁止公立学校的宗教标识,魁北克不过是借用了同一套共和主义语言——只是换了一片土地,换了更复杂的北美语境,争议也就更难收拾。
我不打算在这里评判谁对谁错。我只是想说,如果你读过1977年《法语宪章》的立法背景,再看今天这场争论,你会发现魁北克那根神经从未变过。防御,始终是魁北克政治的底色。
只是防御的对象,从英语,扩展到了更多的"他者"。
作为生活在魁北克的华人,我常常有一种奇特的位置感:我们既是这片土地上的新来者,又是旁观者,同时还是某种意义上这种"少数焦虑"能够切身理解的人。
《Dans les yeux d'Émilie》在欧洲的球场上被几万人合唱,那个画面很美。但那首歌所凝视的土地,此刻正在最高法院的庭审室里,用另一种方式诉说着它永无止境的自我确认。
魁北克的雪野,从来没有外人想象得那么宁静。
缺席的世界杯合唱
今年夏天,美加墨世界杯就要开幕了。加拿大的主办城市是多伦多和温哥华。
作为加拿大第二大城市,蒙特利尔缺席了。
2021年,魁北克省政府以"翻修奥林匹克体育场费用过高"为由,拒绝为申办提供资金,蒙特利尔就此退出。官方理由是务实的,是财政的,是可以向纳税人解释的。
但我有时会想,这里面是否还有另一层逻辑——一个从不轻易说出口的逻辑:当全世界涌入这座城市,带来旗帜、歌声和那些关于"北美的巴黎"的浪漫想象时,魁北克人是否又要经历一次被凝视、被定义、被善意地误读的过程?
这种对“被定义”的警惕,刻在魁北克人的骨子里。
就在今年2月,蒙特利尔的冰球赛场上出现了震撼一幕:四国冰球赛上,全场球迷对着美国国歌发出嘘声(抗议关税威胁和51州嘲弄),随即却用排山倒海的合唱把《O Canada》唱得震天响。这一刻,他们是加拿大人;但那种“拒绝被强行凝视”的肌肉记忆,从未改变。
他们拒绝被美国定义,拒绝被联邦符号覆盖,甚至也拒绝被写下这首情歌的巴黎人,用那种“纯真少女”的眼光去打量。
当然,我无法证明这个判断。魁省发言人不会这样说话。但四十年来,这片土地对"被外人书写"这件事,始终保持着一种警惕——从《法语宪章》到第21号法案,防御的形式在变,那根神经从未松过。
这次世界杯,《Dans les yeux d'Émilie》大概又会在法国球迷群中响起,配着滤镜和枫叶的表情包,带着善意的误解,在社交媒体上传播。
只是这一次,镜头扫不到蒙特利尔了。
艾森/艾森看天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