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《政府工作报告》首次提出“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”,并提出深化拓展“人工智能+”,促进新一代智能终端和智能体加快推广。近两年,AI智能体进入加速落地应用期,由此引发了APP厂商与智能体公司之间一系列利益博弈。

这是全国政协委员、西南财经大学大数据研究院院长寇纲履职的第四年。今年,他带来的提案涵盖了能源、文化和数字经济等领域,具体涉及算力、AI产业融合、重塑智能时代上层建筑等话题。“表面上跨度很大,但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战略指向——全面拥抱人工智能时代,构建属于中国的智能社会体系。”

作为AI技术落地的重要形态,智能体也是寇纲关注的重点方向之一。近日他在接受南都专访时提到,智能体爆发带来的底层系统与应用层之间的利益重构和博弈,是技术演进的必然。在他看来,人工智能的具体发展方向和产品技术路径,需通过市场自由竞争、不断试错角逐出最符合用户需求的形态。


全国政协委员寇纲。受访者供图

AI产业每6-9个月出现跃迁式创新发展

南都:近期摩尔线程、沐曦股份、壁仞科技相继登陆资本市场,国产芯片公司迎来史无前例的“上市潮”。上市是否会强化AI芯片的国产化趋势?

寇纲:上市的目的是资本,和国产化的趋势没有必然关联,就像华为和其他的上市科技公司。集成电路产业资本密度高,这也是当前只有北京和上海才能支撑其发展的原因。在探索阶段,上市可以帮企业缓解资金投入的压力,同时也能促使企业担负起创新发展的责任。因此,在我看来,这些公司的上市将对国产芯片发展起到正向推动作用。

至于AI芯片的国产化趋势,还是需要国家和行业共同推动其合理化、差异化、互补发展。AI本身不是只有文本模型这一个单一类型,芯片也不是只有一种架构,如何层次化发展,构建健康积极的国产芯片产业,还值得进一步探究。

南都:美国政府对中国实施芯片出口管制后,去年又曾两度松口试图放松管制每次消息都引发国内科技界动荡。如何看待芯片对AI发展的意义?

寇纲:这个问题可以根据黄仁勋前段时间的采访来回答。AI本就不是芯片单一决定的,它是一个多层次系统——黄仁勋认为包括能源、芯片、基础设施、模型、应用五层。大家自然而然地认为,芯片是模型训练难的核心因素,但除了芯片之外,还有数据、模型架构、能源等大量关联因素。

为什么全球只有中美形成了完整AI产业生态?能获取芯片和具有科研能力的国家不少,但这是一个国家系统工程的结果。芯片可以带来效率的提升,能力的提高,这是我们需要追赶的方向。而芯片之外的整体系统和产业,我们也有大量的优势,特别是针对图像、声音等无差异数据,我们可以做的事情很多很多,最近的Seedance2.0的表现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。此外,AI产业和传统产业不太一样,它会周期性地(目前看来是6-9个月)实现跃迁式创新发展,我们也要积极探索如何打造与AI系统相匹配的创新产品和新业态。

南都:您提到全球只有中美形成完整AI产业生态先进AI芯片供应受限的情况下,中国算力的竞争力来自哪里?产业界可以从哪些方向寻找突破口?

寇纲:美国算力的商业闭环高度依赖庞大的纯软件生态(SaaS),而中国拥有全球最完整的制造业体系,这是我们独有的应用土壤。我们的AI应用不仅停留在软件端,而是正在大量嵌入物理世界的硬件设备中。

除了产业生态、系统工程、算法优化,能源也是我们的优势。算力的尽头是电力、是能源。目前,美国的数据中心建设正面临电网老旧和电力短缺的严重制约,中国在西部地区拥有充足且价格低廉的风电和光伏资源,产业界可以通过“算电协同”寻找突破。

南都:您在最近的学术报告中提出,美国更追求通用人工智能的技术突破,中国则强调“AI+”产业融合。如何看待两种发展路径的差异和优劣势?

寇纲:中美AI竞争已形成多维度的十项全能竞赛,没有任何一方能通吃所有生态。未来的决定性因素,不再仅仅是谁的模型测试分数高了一星半点,而是谁能将AI嵌入千行百业的业务流中,谁能把AI植入机器人的大脑中。在这场把AI转化为真实GDP和生产力的较量中,中国强壮的供应链和AI+的产业融合战略,是我们最硬的底牌。

AI产业还处于爆发前的技术发展期

南都:近期AI圈迎来“模型春节”——DeepSeek更新百万Token上下文,阿里发布千问Qwen3.5-Plus,Claude推出Sonnet 4.6 等。这种现象被形容为“内卷式更新”,您怎么看?

寇纲:我认为“内卷式更新”的概念需要重新审视。本质上,从全球范围来看底层模型的参与者也就数十个。AI模型发展就是要不断地优化数据质量、训练架构、应用支撑(如Agent、Skill等),我们应正面看待模型进步所伴随的这些变化。

就算换个时间,Deepseek的百万文本长度,Sonnet4.6的编程能力,Qwen3.5的性价比等发生变化,也是在不同市场中尽量扩大自己优势的一种表现。因此,我觉得在硬件基础构建好之后,AI领域的模型训练和发展是一个不断完善产业需求的过程,类似于芯片领域的模型定律。

南都:当模型能力达到一定程度,用户似乎更加关心性价比,国内AI企业可以采取何种竞争策略?

寇纲:用户对性价比的追求与模型能力,需要用发展的视角看待。当前大部分用户在使用AI的过程中,并未深度整合专业需求场景,因此对模型能力的要求也没有那么高。但随着专业场景的深度融合,大家会发现模型能力将成为最大的瓶颈,也就是俗称的“85分”困境。

我认为,现在的AI产业还处于爆发前的技术发展期,与其关注性价比,不如在合理范围内进一步推动模型能力提升。与其他产业相比,AI领域相对比较开放,大量的技术都是共享或者反向推理获得。随着AI模型能力提升,未来会产生小模型、端侧模型等多样化形态,满足不同用户的需求。

智能体技术路线应通过市场自由竞争决出

南都:面对AI智能体引发的APP厂商与智能体公司之间的博弈,如何把握市场竞争与政府监管?

寇纲:AI智能体(Agent)在移动终端的爆发,标志着“Chat范式”向“Agent时代”的转变。在这个阶段,智能体开始直接接管用户的意图,自主跨应用执行任务(例如一句话完成跨平台比价和下单),这必然会影响到传统APP花费十年建立起来的“流量护城河”。这种底层系统与应用层之间的利益重构和博弈,是技术演进的必然。

我认为在这个问题上,人工智能的具体发展方向和产品技术路径,不应由政府来主导指定,更多让市场竞争、在不断试错中角逐出最符合用户需求的形态。过度的行政干预可能会导致技术路线僵化,扼杀创新活力。

AI Agent发展过程中,数据所有权与访问权正成为新的竞争焦点。建议政府从监管视角更多关注,防止出现这两个极端问题:一是底层手机系统厂商利用硬件优势“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”,扼杀第三方智能体公司;二是超级APP为了自保,构建更封闭的“围墙花园”,形成严重的数据壁垒和生态割裂。政府真正的发力点应是“治理”与“底线”,扮演好“生态裁判员”的角色,重点防范智能时代的垄断“回潮”,打破数据孤岛,健全与AI发展相适应的合规与治理体系,在鼓励创新与防范风险之间找到最优的动态平衡。

南都:不少观点认为,欧美在2025年逐步放缓了对AI治理议题的重视程度,而中国则强调加强人工智能治理。您认同吗?

寇纲:我不认同。如果以为美国正放松AI治理,这实际上是被表象蒙蔽了。

学术界与政策观察者将美国的这种策略描述为“Fugazi监管”(即虚假或欺骗性监管)。特朗普政府确实在废除前任的AI监管行政令,建立统一联邦监管以消除各州限制,但这并非不重视治理,而是为了给本土科技巨头绝对的“松绑”,优先追求发展速度与技术能力,试图以技术代差彻底甩开竞争对手。然而在国际上,美国却高举“民主价值”和“安全”的旗帜,将原本属于技术治理范畴的算法审计、偏见审查与地缘政治挂钩,构建排他性的“价值观联盟”,把伦理标准变成了遏制中国等竞争对手的新型“非关税壁垒”。

总之,当我们看到欧美在放松国内监管,绝不能误以为他们在放弃治理,他们只是在将治理的“枪口”一致对外。

采写:南都N视频记者 樊文扬